凌晨三点,城郊垃圾站旁边的老槐树下,有个老太太光着脚站在那里。 她的睡衣被风掀起来一角,露出干瘦的小腿。 头发乱蓬蓬的,沾着几片枯叶,嘴唇冻得发紫。 整个人在发抖,却死死攥着手里的东西不放。 那是一沓信,黄了,卷了边,有些地方用透明胶带粘了不知多少遍。 吴永跑过去的时候,脑子里嗡嗡响。 他喊了一声“妈”,声音都变调了。 老太太抬起头,眼睛浑浊,看了他很久,像是在努力认人。 那几秒钟,吴永感觉自己被扔进了冰窖里。 “小永。”老太太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 风很大,吹得那沓信纸哗啦啦响。她把信往怀里护了护,像护着什么值钱的宝贝。 “妈找不到家了。” 吴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 他蹲下去,抓着她冰凉的手。 那只手的骨节都突出来了,指甲裂了好几道,像是在什么地方刮过。 脚底板全是泥,中间划了一道口子,血已经结了痂,黑红色的一条。 “你爸坐在老槐树下面,说想看看你。”母亲又说。 吴永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 站在十米外的曾玥婷,慢慢蹲了下来。 她穿着睡衣就出来了,外套都没来得及披。 蹲在地上,手捂着脸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 她不是没给过吴永机会。 结婚那年,吴永说要带婆婆去城里住。 第二年又说。 第三年还说。 说了二十年,一个都没兑现。 吴永扶着母亲站起来。老人的脚踩在碎玻璃上,也没觉得疼。她还在看那棵槐树,好像在那里能看见什么人。 吴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只有风吹着落叶,一片一片,打在树干上,又掉下来。 那个晚上,吴永第一次觉得,有些东西再也来不及了。 01 吴永在县城中学教了二十三年语文。 他个子不高,一米七刚刚出头。 背有点驼,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,像是在躲什么人。 脸上的皱纹很深,两鬓的头发全白了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不止。 办公桌在学校最东边那个角落。 旁边是窗户,窗户外面有一棵老梧桐树。 秋天的时候,叶子掉得一地都是。 吴永每天都会看着那些叶子发呆,看完,再回过头来面对桌上永远写不完的教案。 教案本翻到第三页就不动了。 封面写着“ 《背影》教案 ”,里面就写了三四行字。 这本教案他已经备了三年,每年都拿出来,每年都只写两句话就合上。 他不是不想写。 无数次,他坐在那里,手指放在键盘上,脑子里聚了很多东西。 可真要打出来,手就不听使唤了。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,越急越写不出来。 那种感觉,就像心里有两个人在吵架。 一个说,快点写,明天就要上课了。 另一个说,急什么,反正也写不好。 一个说,你怎么这么没用。 另一个说,我就是没用,你能拿我怎么样? 吵到后来,他整个人都是懵的。脑子里嗡嗡响,什么都干不了。 今天又是这样。 “吴老师,教案写完了没有?” 教导主任老郑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保温杯。 声音不大,语气也还好,但吴永能听出那话里的意思。 老郑不是第一次来问了,问了三年,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样。 “ 快了快了。 ” 老郑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,走了。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,只有吴永还坐在那里。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,茶叶沉在水底,灰绿的一层。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空白文档。 光标一明一暗,像在催他。 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放到键盘上,打了一个字。 看了一眼,不满意,删了。 再打两个字,又删了。 手心全是汗。额头也是。 他站起来,走到饮水机前接水。 水接满了,喝了一口,又倒了。 走到窗边往外看,街上有人在卖早餐,炸油条的香气飘过来。 墙上挂钟已经指向十一点了,他看了一眼,心跳突然快了起来。 明天早上八点的公开课,一个字都没写。 手机响了。是曾玥婷打来的。 “喂。” “教案写完了没有?” “还在写。” “还在写?”曾玥婷那边传来碗碰碗的声音,“你知不知道明天就要上课了?你到底在干什么?” “我知道我知道,马上就写完了。” “你每次都这么说!”曾玥婷的声音突然高了,“上次区里的公开课你就拖到半夜,写了个什么玩意儿?校长在台上脸都绿了!这次全县的老师都来听课,你要是再搞砸了,你这辈子就别想评职称了!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你知道什么?你什么都不知道!你要是知道,你就不会天天拖了!” 电话那头传来“ 啪 ”的一声,像是手机被拍在了桌子上。 过了一会儿,曾玥婷的声音又响起来,但已经小了:“吴永,我跟你说,你要是再这么下去,咱俩的日子真过不下去了。” 电话挂了。 忙音嘟嘟地响。吴永握着手机,一动不动。手机屏幕上是全家福的照片,还是儿子上高一那年拍的。现在儿子大四了,他还没换过。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。外面走廊传来学生的嬉闹声,很远,像是隔了一个世界。他坐回椅子上,盯着屏幕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 他知道曾玥婷是对的。 每次都知道。 每次吵完架,他都发誓明天一定要改。 可到了明天,一切又回到原点。 他心里很清楚,不是他不想改。 他比谁都恨自己这种状态。 学生交上来的作业他可以拖两周才批改。 家里水龙头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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